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浴血桐柏山(三十一)
来源: | 编辑:cnyshorg | 发布时间: 2018-01-25 | 389 次浏览 | 分享到:

 淮源思宾馆。杨鼎从?#37038;?#23703;村回城的第二天。
是走还是留,父女俩意见分歧很大。杨依依主张走,爹地对她及死去的母亲隐瞒了那么多那么多的东西,甚至还有血债人命这一类罪恶,这使她反感。他在大陆还有妻子儿子,爹地此行的目的,除了忏悔、赔罪,还表达了一种强?#19994;?#33853;叶归根的愿望,也使杨依依感到突然!
一边是死了的发妻和正在寻?#19994;?#20799;子,一边是死去的续弦?#31361;?#30528;的女儿,何况杨氏的事业还在海外,爹地感情的天平不加掩饰地向大陆倾斜,她们母女加杨氏几千万元的产业,都抵不上大陆这死去的母子的分量。此时,杨依依再有理智,也无法隐忍她的不满!
她认为,那些个老人——爹地曲意奉承的“兄嫂?#20445;?#22914;果可以这么说的话,对他们父女俩是轻视的,显得相当傲慢。他们的感情,基本上还是战争年代的形态——?#33489;?#21892;即恶作标准,一概?#24895;?#20154;在战争中的行为作为评判的依据。典型的政治表现标准,在战争年代,它无疑是一种动力,是召唤全民战胜敌?#20439;?#24378;大的原动力。然而,个人的行为,主要是由理想、道德、情感、生命作为驱动力的,这种驱动力应该有时代之分,高下之分。在原始社会,一个遭受野兽袭击、为保护自己的生命而战胜野兽的人会受到称赞;在当今社会,一个以情感为驱动力、挺身保护女?#35759;?#25112;胜歹徒的男子也会更令人?#24352;澹?#26085;本对华侵略战争,是以扼杀民族、残杀生命为主要手段的一种野蛮政治形态。维护民族生存,保护人的生命,是正义者在这种野蛮政治形态下行为的最主要的精神驱动力。其他的理想、道德?#20960;?#30528;或?#37038;?#20110;这个主要精神驱动力;这是对的。?#19978;?#22312;不是战争年代,不是以残杀生命为主要手段的野蛮社会形态。大陆相当安定!人民安定地奔向富裕,?#20174;?#20445;持着战争年代的道德、价值取向和行为驱动力,这是一种脱节现象。杨依依认为,大陆的这种脱节现象将?#20013;?#30456;当长一个时期,伴随这种脱节,还将产生道德、文化、经济秩序方面的混乱。因此,她不主张在大陆投资大项目,小试一下可以,万一投资失败,也不会造?#21830;?#22823;的损失……
“你的虔诚的忏悔,你对故土桐柏的那种深挚的感情,还有你?#33489;?#22971;张女士的一往情深,?#21494;?#21487;以理解,也已经被动地?#37038;堋?#20316;为旁观者,我已经被你的真情所感动。可他们呢?你所称呼的三哥六哥,他们理解你了吗?他们为你的行为感动了吗?他们对你的过去,就表示了一点点可怜的、审慎的宽容,就这一点点还是你自己据理力争争来的!这地方实在没什么值得留恋的。瞧你三哥六哥那样子,打心眼里?#26432;?#20320;,瞧不起你,你想?#24466;?#36824;?#24466;?#19981;上他们。爹地你何苦昵?我?#27425;?#20204;还是早一点离开的好。”
杨鼎呆呆地窝在沙发里:“克瀛?#21335;?#33853;没有最后搞清楚,?#19968;?#19981;想走。还有你爷爷奶奶的墓,我们总得去扫一扫。处理过去这些旧事,你总得给我一点时?#30465;?#33267;于投资项目的考察,全由你去办,?#20063;?#24076;望你也搅进旧事的漩涡里。”
“投资??#25512;?#37027;两个老头儿的态度,我也不想在这儿投什么资!”杨依依道。
“他们……根子还是爹地干了对不起他们的事。投资和过去那些旧事,你不要搅在一起,你考察投资,你爹地的旧事还是由爹地自己去处理。但最好还是能在这里找准一两个项目,这样我心里才会好受一点。依依,你还不了解爹地,你不了解爹地呀——”
杨依依对父亲一点也不?#25512;骸?#20320;把你的过去封得那么?#24076;以?#20040;了解你?对你有些举动,我也没法理解!有跟他们下跪、求他?#24378;?#24661;那功夫,有在他们面前辩白自己不是‘叛徒,那精力,还不如去痛痛快快地跳场舞。你想尽量迎合、?#35270;?#22823;陆的人情是非标准,?#19978;思也?#20080;你的?#30465;?/span>
正说着,传来“?#20225;啤?#30340;敲门声,杨依依走过去打开门,门外站着三位老人。杨依依不悦地绷起了脸,杨鼎赶忙站起身来:“请进——快请进!”又安排杨依依沏茶拿糖果,忙个不休。
雷大同最后进来:“杨鼎先生,你不认?#27573;?#21527;?”
杨鼎茫然。
“我叫雷大同。一九三八年春天,你护送张哲萍和另外一个青年去竹沟参?#26377;?#22235;军,那大概是你和张哲萍第一次见面吧
“哦,雷——大——同……”杨鼎略有所思,好似陷人回忆,他站起来,紧紧握住?#27515;?#22823;同的手。
杨依依给每人倒上一杯茶,说声“爹地,我先去休息了,?#21271;?#36827;了她的房间。
周骏严肃地看了看杨鼎:“我们今晚来,是有些事情要告诉你,作一个了?#24076;?#23613;管过?#24605;?#21313;年,但终归还是要作一个了断!”
杨鼎又开始萎缩了:“你们说吧,我心里早有准备,既然到桐柏来了,我就做?#20439;?#22351;的打算。”
李虞侯不觉惊奇:“你作了什么最坏的打算……”
“你们怎么?#22836;?#25105;,?#21494;?#26159;罪?#26447;?#24471;。”
周骏不悦地瞪杨鼎一眼:“呔!你这话说得太不中听,谁说过要?#22836;?#20320;?谁敢随便?#22836;?#20320;?我们三个下野的老?#19968;錚?#36824;能把你这个逃兵?#21364;?#19968;顿?你小子的对立情绪,看来还挺大的呢!”
李虞侯皱了皱眉头:“你把三哥、六哥看得这么不近人情?”
杨鼎的精神状态顿时为之一爽:?#20658;?#21733;——你们……三哥——?#20445;?#20182;双手抓住周骏的一只手,激动地叫了一声,泪水不禁潸然而下。
周骏歪着?#28304;?#21999;”了一声,指了指对面的沙发:?#30333;?#19979;,听你六哥跟你说。”
雷大同从衣袋里掏出一个裹了许多层的极小的布包,搁到茶几上那张桐柏县地图上:“物归原主,杨先生请打开看看,这是不是杨?#19994;?#19996;西?”
杨鼎带着几分惶惑打开了那个小布包,简直有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!这是那枚宝石戒指!上面的猫眼绿宝石,抖动着?#36867;?#33721;的亮光。杨鼎赶紧拿起放大镜,金柳叶箍上,现出一行清晰的小字:杨盛川,民元孟冬。
这就是他父亲作为结婚礼物送给母亲,母?#23376;?#36865;给哲萍、新婚之夜不见了的那枚戒指!
“这是那时我们杨家唯一剩下的东西!怎么会到你手中的?”杨鼎问,两眼兴奋得发光。
原来,杨老太太的贴身丫环大秀,婚后一直留在“杨盛川”做事,直到“杨盛川?#21271;?#26597;封,她一直住在杨府的大杂屋里。一九四七年刘邓大军强渡黄河、挺进大别山,被查封的“杨盛川”成了无主产业,大秀夫妇搬到正屋居住,正好住在杨鼎哲萍新婚的洞房。解放后,她就成了那两间房的房主。后来修建淮源思宾馆,老房子拆迁,大秀在地板下?#19994;?#20102;这枚戒指,认得是杨老太太最珍贵的东西,便没有声张,将它珍藏。大秀临终前,把这枚戒?#38468;?#32473;她最信任的二秀夫?#23613;?#32769;干部雷大同、董二秀,嘱其务必替杨家好好保存,大少爷总有一天要回来的。尽管雷大同对姨姐此举大不以为然,认为她“没觉悟?#20445;?#28982;而,董二秀却是杨鼎从土匪手中解救出来的。她?#21450;?#30151;病逝时,唯一?#28142;?#38647;大同的就是这枚戒指:假如你死之前表哥还没回桐柏来,就?#21568;渲附?#32473;国家……
杨鼎被这枚戒指传奇般的经历震撼了,紧紧握住雷太同的手,喃喃着:“真没想到!真没想到——咱桐柏?#21335;?#20146;还这么重感情,这么抬举‘杨盛川’!这份情义,?#23545;?#36229;过这颗绿宝石……”他?#33267;?#27882;了,这是他回到桐柏以来,第一次流下感激的泪水。
“我再跟你详细说?#30340;?#20799;子杨克瀛下落……”李虞侯把刘烈英如何救走克瀛、何欢如何送走孩子的经过述说一遍,杨鼎一下子跳了起来:?#20658;?#21733;,你的意思是克瀛他还活着?”
“应该说过得不错,早就成家立业了,还给你添了两个孙子。”
杨鼎急不可耐:“他在哪儿?”
周骏挥了?#37038;鄭骸?#20320;们早就认识了。”
杨鼎简直不敢相信:“你是说,是周、周……”他结巴着,半天?#35805;?#21608;振辉三个字说出来。
“就是他,桐柏县长周振?#28020;!?/span>
杨鼎的脸僵住了,他呆呆地看看周骏,又看看李虞侯,低声喃喃着:“周振辉是我儿子??#19968;?#26377;两个孙子?”他嘿嘿笑了起来,“周振辉就是杨克瀛!他就是我儿子!我跟哲萍唯一的儿子……”他突然仰天发出一声长嗥,就像一头受伤的狼,便嚎啕大哭起来,“?#36865;ā?#36330;倒在周骏、李虞侯面前,“三哥六哥,我欠你们的太多了,桐柏山,你给我杨鼎的太多了,呜呜……”
杨依?#26469;?#24320;门奔了出来:“爹地,你怎么了……”
杨鼎呜?#39318;?#35828;不出话来。
周骏站起身来,迎着杨依依愠怒的目光冲杨鼎道:“这件事,由你自己去给振辉捅破,我这个当爹的没?#22330;?#20182;伸出拐杖,把一?#21364;?#25143;推开,“我跟振辉常交流,所以父子俩没有代沟,就像这屋子里的空气需要流通一样。不要把窗户关得太死嘛!”说罢,他?#27663;?#36208;了出去。
李虞侯走过去,对杨依依道:“杨小姐,如果我们——就是你爹称之为三哥、六哥的两位老人吧,对你爹这位远道来的客人有失礼之处,还请小姐见谅。一方有一方的风俗,就像法国人不能给人送菊花一样,因为菊花是送给死人的。在桐柏,年长者为尊,同胞兄弟,长兄长嫂如父母。哪怕兄弟已经儿孙满?#33579;?#20504;若犯错,当哥哥的同样可以责罚他,并?#37326;?#24403;众责罚视为一种荣耀。我教过书,一眼就看出你们父女俩?#37145;?#20132;流沟通,也难怪,他临危脱逃、无意中造成一桩?#37326;?#30340;过去,使他很难跟你交心。现在这个冤结既然解了,云消雾散也就没什么了。我看你的身体好像不太好,我们两代人都作点努力,把他从过去的那种忧愁中尽快解脱出来。?#36824;?#25105;和你周伯伯责不责罚他,桐柏老百姓追不追究他,他都不能不自责,不能不懊悔,不能不长歌当哭!因为他是桐柏人,他的根在这儿,他只?#36824;?#26159;从这儿爬到香港去的一根藤。哪怕你是个土生土长?#21335;?#28207;女子,但你的地缘、血缘、人缘、天缘都没法切断跟大陆的那种联系,哪怕你不识一个汉字,也没法排除积淀到遗传里的汉文化基因!”
杨依依有些惊讶地看定李虞侯,从他那深沉、睿智的目光中似乎领悟到什么。“没法排除积淀到遗传里的汉文化基因?#34180;?#36825;个观点倒很新?#21097;?#24456;新潮也很深刻,堪称基因?#38470;狻?/span>
雷大同冲杨依依道:“我跟杨小姐已经打过一回交道,我是个?#36824;?#20320;高兴不高兴?#21450;排?#30340;人。假如你们还真想在桐柏投点资,就先干点无利可图的事,?#36867;?#26704;柏最落后、最缺资金的就是?#36867;?#19981;少中学连物理、化学的实验课都开不起来。当年,你杨鼎算是?#20063;?#21152;革命的一位引路人。如今干四化,你还跟海内外的企业主、小姐太太中产?#20934;?#24341;引?#32602;?#35753;他们到桐柏扶助?#36867;?#21903;,?#37038;种?#32541;里漏那么一点儿下来,把这颗猫眼绿换成绿松石、?#27721;?#29664;什么的,咱山里有些孩子就能读上书了。俺雷大同一辈子不求人,老了退下来了,求你杨鼎这一回!冲你杨鼎是个特别资本家,革命资历?#20219;一?#26089;,在别的资本家面前,?#20381;?#22823;同可不丢这个?#22330;?/span>
杨鼎频频点着?#28304;骸把?#20043;有理!言之有理!我一定优先考虑投资?#36867;!?/span>
杨依依这才看到那枚?#36867;?#33721;绿霞霞的宝石戒指,这么大一颗猫眼绿,香港很少见的!她连包袱皮把那枚戒指托了起来:“这哪儿来的?”
“它嘛——也是从桐柏人民的?#31181;?#32541;里漏下来的!”雷大同?#21738;?#22320;说。


《浴血桐柏山》--李兴功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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